
從空中俯瞰,一條綿延11.7公里的水泥路宛如玉帶,在建始縣龍坪鄉店子坪村的千仞絕壁間蜿蜒飄逸,串起全村95%以上的民居。這條路從被稱為“鬼見愁”的洋魚河懸崖上“長”出來,一頭牽起曾與世隔絕的店子坪,一頭連接山外的廣闊天地。
20年前的農歷臘月初九,店子坪人踩著冰碴子,吼著號子,在“愚公支書”王光國的帶領下,一錘,一釬,一鋤,一寸寸向前掘進。5年,1800多個日夜,村民用最原始的工具,硬是在懸崖上“摳”出一條2.5公里的出山毛路。

20年里,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新愚公”們,早已將“石頭再硬,硬不過人的骨頭”的誓言刻進骨血,接續修路、建房、強教育、興產業。3代人,跨越20年時空接續奮斗,激蕩著同一種精神強音:不等不靠,敢想敢干,再教日月換新天。
戰天:為出村,鑿通2.5公里“愚公路”;為富村,再修40余公里“新愚公路”
“突—突—突—”寒冬時節,店子坪的清晨,又在一串馬達聲中蘇醒。
“肯定是太貴大叔騎著電麻木到處轉悠!”王光國笑道。
話音剛落,一個哼著小曲、滿面紅光的老人駕車出現在道路一拐彎處。
“您今天這么高興,又去哪兒?”
“昨天剛宰了頭400多斤的年豬,能不高興嘛!聽說青花那邊有演出,我去湊個鬧熱!”
路通后,只要得閑,劉太貴就愛騎著四輪摩托車,在店子坪、楂樹坪、高坪鎮青花社區、高坪集鎮之間穿梭。他常跟人“顯擺”:“以前到青花,走路得3個鐘頭,現在我把水燒上,騎車去那邊買面條,回來水都沒燒開!”
劉太貴口中的“以前”,要追溯到20年前。
彼時的店子坪,是武陵山深處的 “孤島”。全村723人被困在海拔千余米的深山里,出山的路,是一條下至洋魚河谷底、再攀上對面山脊的羊腸小道。人出山憑雙腿,貨出山靠雙肩。
69歲的周賜雄憶起往事,眼圈忍不住發紅:“打我記事起,掉進河里沖走的村民就有6個、牲畜幾十頭。娃兒去隔壁村上學,要連滾帶爬、手腳并用,看著痛心。”
孩子求學得翻山越嶺,急病就醫要抬著擔架趕幾十里山路,小伙子娶親成了難題,辛辛苦苦養的豬被販子故意壓價……大山和河谷,隔斷了希望,也壓彎了村民的脊梁。
“寧愿苦干,不愿苦熬!5年修不通修10年,10年不行就20年,我們修不通,下一代接著修!”當年,正是憑著這份背水一戰的決心和毅力,王光國領著一群老人、婦女,從農歷乙酉年臘月初九至2010年末,在懸崖絕壁上生生鑿出一條毛路。
在“新愚公”精神展覽室里,這段歷史被置于醒目處:摁滿村民紅手印的修路申請書、千瘡百孔的解放鞋、被磨得只剩半截的鋤頭、施工現場做飯用的吊鍋……這些,是過往的見證 ,更是無悔的勛章。

修路的故事,比路本身延伸得更遠。
2011年8月起,在當地政府和交通部門的大力支持下,毛路得到延伸、加寬、硬化。2014年4月,從店子坪村委會到青花社區的道路全線貫通,全長11.7公里。
出山的“愚公一路”暢通了,但店子坪的修路故事并未終結。
為致富,店子坪又先后修建了通往重點景區的“愚公二路”和一條條通往村民家門口的“愚公支路”。
“‘愚公一路’連接高坪鎮省級旅游度假區花硒谷和位于龍坪鄉的長嶺崗滑雪場,‘愚公二路’直通國家AAAA級景區恩施地心谷。“從2015年起,王光國又帶領村民謀劃更長遠的路網藍圖,“路網延伸激活了民宿餐飲、鄉村旅游等業態,既打通了農特產品外銷通道,更給村民帶來實實在在的就業機會。”
從2.5公里毛路,到11.7公里寬闊平坦的“愚公一路”,再到8.5公里的“愚公二路”、30余公里的到戶路,封閉的村莊最終完成了一場波瀾壯闊的命運突圍。
換地:“能在絕壁上把路鑿通,還怕村子發展不起來?”
路,是物理通道,更是改寫命運的起點。
“病人什么情況?“
“村醫劉華清初步判斷是心梗,已服用兩片特效藥緩解癥狀。”
“快給病人做心電圖,立即聯系縣人民醫院安排救護車來接,我們的救護車同步往下送,爭分奪秒!”
從村衛生室到高坪鎮中心衛生院,再到建始縣人民醫院手術臺,全程不到兩小時。當晚,接受完心臟支架手術的韓慶鳳轉危為安。
這是2025年12月發生在高坪鎮中心衛生院的驚險一幕。
“路通后,村里的醫療條件得到很大改善,醫務室寬敞明亮,藥品齊全,必要時還能開展遠程急救。“劉華清是店子坪村人,2020年州衛校畢業后回村擔任村醫,32歲的他如今已是周邊幾個村交口稱贊的“好醫生”。
路通后帶來的變化,還向基礎設施、教育、產業等各個領域鋪展。
“以前全家6口人擠在兩間半破木屋里,豬圈、廁所臭氣熏天。現在,房前屋后干干凈凈,汽車、自來水、家電、5G網絡,一應俱全。”77歲的劉太章是當年的修路骨干之一,“能在絕壁上把路鑿通,還怕村子發展不起來?”
教育事業的飛躍,見證著村莊的希望。
路未通時,全村最高學歷僅為高中,不過四五人。路通后,村里建起標準化幼兒園,教育資源持續改善,考上重點高中、大學的孩子逐年增多,先后走出2名博士、百余名大學生。
“考上重點高中獎500元、大學獎1000元,這項獎學助學機制已推行十余年。” 2018年,劉鵬放棄深圳年薪15萬元的工作,回村委會任職,“自己當年吃盡了文化少的苦,看著村里的孩子一個個都有出息,特別開心。”
要實現持久致富,產業是根基。

依托“高海拔、低緯度、無污染”的生態優勢,店子坪大力發展設施農業與高山特色種植業,構建 “企業+合作社+基地+農戶” 的產業發展共同體,讓村民共享發展紅利。
“畝均產值萬元左右,比外出務工強多了,還方便照顧一家老小。” 交通便利后,村民王建華返鄉創業,種的180多畝大棚蔬菜暢銷長沙、武漢等地,帶動20余戶農戶增收。
更重要的是,連接景區的道路打通后,帶來了人氣,更帶火了民宿和紅色旅游。
2016年,周瓊返鄉開辦民宿,年收入超8萬元。2020年起,她兼任紅色教育基地講解員,把“愚公”故事講給更多游客聽,年接待游客萬余人次。
同年,建始新愚公實業有限公司成立,對該村32家民宿進行統一規劃、管理、培訓,制定標準化服務流程和收費標準,帶動200余村民就業。
“新愚公”精神這筆寶貴財富,同樣能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發展紅利。
店子坪以紅色研學為紐帶,整合餐飲、住宿、農產品銷售等配套產業,先后建成村史館、新愚公精神展覽館、文化禮堂、湖北當代愚公研學實踐教育營地等,形成“研學+旅游+消費”聯動效應。
20年,山還是那座山,卻見證了一場日新月異的變遷:
——20年前,店子坪僅723人;2025年,全村1144人;
——20年前,人均收入不足千元,村集體經濟為空白;2025年,人均收入達 1.7萬元,村集體經濟年經營收入超600萬元;
——20年,產業從無到有,形成了蔬菜、煙葉、藥材三大特色產業板塊,年產值百萬元。
塑人:“新愚公“精神二十載回響,初心不忘,精神長青
20年,道路寬了,村子富了,時代變了,但“不等不靠、敢想敢干、艱苦奮斗、無私奉獻”的“新愚公”精神從未褪色,始終激勵著一輩輩店子坪人“敢叫日月換新天”。
這精神,是黨員干部的擔當——
2023年農歷臘月,店子坪啟動殯葬改革。在農村,遷墳動祖歷來是頭等大事。
“媽,當年您們修路是為了村子發展,現在請您‘讓路’,是為了村子更好地發展,相信您一定會支持我的決定。”村紀檢委員劉英率先響應遷墳倡議,將母親的墳塋遷進公墓。
行動是最好的表達。而后的十余天,60多座墳塋順利遷移,沒有爭吵,沒有阻工,村民自覺遵循新的安葬方式。
這精神,是擰成一股繩的干勁——
店子坪的產業發展并非一帆風順,獼猴桃、茶葉、八月瓜、金果梨等嘗試先后受挫,但村民從未氣餒。
“當年修路那么難都沒放棄,這點挫折算什么?” “今年沒成功,明年就多學多問。”村委會成功對接一企業進村開辦研學基地,村民譚大付引進外村養雞場老板前來選址,村民肖特攜手武漢客商來村發展高端民宿……發展產業,全村沒有局外人,個個都是當家人。
這精神,是老百姓的自強——
2000年,唐海英嫁到店子坪,“娘家人都說我嫁錯了地方,瞧不起我”,她暗自下決心要活出個樣來。村里號召修路時,她積極響應,像個漢子一樣天天出工。
路通后,她一人頂幾人,開了農家樂,養了20多頭豬,種了50畝辣椒,日子越過越紅火:“現在,我的腰桿挺得比誰都直,娘家那邊殺豬腌肉都要喊我去,說我腌的味道最正宗。”
這精神,是青年一代的傳承——
“我把全村修路的故事講給同學聽,他們都覺得難以置信。“在青海大學就讀的劉湘從小耳濡目染“新愚公”精神,練就了不怕苦不怕累、自強自立的性格。她打算畢業后回鄉,“沒有家鄉,就沒有現在的自己。”
何兵、宋從剛、王本琴、劉登虎、劉修榮……那些走出去的年輕人成了教師、醫生、白領、企業家。無論身在何處,他們都帶著“新愚公”的精氣神,以不同的方式為家鄉代言、為發展助力。
這精神,是尋常日子里的精神豐盈——
店子坪的婦女有著多重身份:農忙時,是挽起褲腿下地的農民;旅游季,是在灶前忙碌的廚娘;夜幕下,是舞臺上光鮮亮麗的演員。既豐富了村民的精神生活,也為游客奉上獨特而鮮活的鄉村文化體驗。
如今,“新愚公”精神早已超越店子坪的邊界,成為武陵山區乃至更廣闊范圍的寶貴財富:紅色教育基地迎來一批批學員;村里的“民主議事”“獎學助學”“鄰里互助”等做法被周邊村莊借鑒,店子坪也先后獲評第五屆全國文明村鎮、“靈秀湖北·十佳紅色旅游經典景區”、湖北省旅游名村等。

二十年前,第一代“新愚公”用鋼釬叩問命運,敢教日月換新天;二十年里,第二代、第三代“新愚公”再教日月換新天,未來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