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走進來鳳縣翔鳳鎮時,正逢年終分紅大會結束。村(社區)黨組織書記三三兩兩聚在鎮政府院壩里,手里攥著分紅牌,臉上泛著笑容,聊的是明年要新增多少畝、哪個品種產量更高。眼前的場景讓人難以想象,3年前這里的絕大多數村莊,還深陷集體經濟“空殼化”的無力與沉寂。
年底去鎮里“要錢”的日子
抵達旗鼓寨村村委會時,村黨支部書記鄧志春正在整理一沓票據。村委會的墻有些斑駁,但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凈利索。“以前可不是這樣!”他拉開抽屜,翻開幾年前的工作筆記:“往年一到年底,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寫報告匯報困難,請求撥點錢。”
筆記里夾著幾張手寫的申請,事由具體:支付某某電工勞務費、維修村委會破損門窗……“村里工資低,隊伍不好帶。”鄧志春說,那時村里沒產業、沒收入,開群眾會通知個事,人都難到齊:“臺上講,臺下聊,散會了啥也定不下來。”
在甘溪村,小村合并帶來的陣痛更加直觀。甘溪村由白巖、香花、楓香3個村合并而成,村黨總支書記楊柯形容最初的狀況是“各想各的,人心散”。合并沒有帶來合力,反而因資源如何分配、歷史遺留問題如何解決,增添了許多矛盾。“村民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老人婦女沒活干,也沒收入。”
當時該鎮的很多村,均有相似的困境:村級組織“無錢辦事、無心干事、無力成事”,基層治理的根基在無聲的消耗中變得脆弱。與此同時,土地、人力、閑置資產等資源,卻在沉睡。
田坎上“轉”出來的共識與決心
改變,始于2024年一場漫長而深入的基層調研。
“那幾個月,鎮里的干部好像‘扎’在了村里。”來鳳縣翔鳳鎮強村農業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張劍回憶,當時鎮主要領導帶著班子成員,整天在田間地頭轉,在農戶家里聊,在閑置的倉庫廠房看。他們關注的問題很具體:這片地為什么荒了?那家去年收入多少?村里最需要解決什么問題?
調研的筆記逐漸增多,兩個矛盾也愈發凸顯:群眾想增收卻無門路,村級組織想作為卻無資源。但轉機在反復的行走與交談中閃現。好幾位老農提到,山上的野藤茶長得旺,好養活;一些回鄉過年的能人聊起,外面市場對健康茶飲很感興趣;幾乎每個村,都能找到成片的、因勞動力外出而撂荒的坡地。
“過去也號召發展產業,但大家各搞各的,不成氣候。”張劍說,“這次不一樣,鎮里動真格了,要把底子徹底摸清,把路子徹底找準。”決策是在田埂上、在農戶的火塘邊慢慢成形的:不能再單打獨斗,必須整合資源“攥指成拳”;產業選擇不能拍腦袋,必須立足本地有基礎、有前景的特色產業——多次被提及、且作為縣里重點產業的藤茶,逐漸成為共識的焦點。
比“種什么”更重要的,是“怎么種”。一套機制藍圖在反復推敲中浮現:鎮里牽頭成立“強村公司”,負責定標準、打品牌、跑市場;村里成立經營實體,負責組織生產;村民流轉土地收租金,參與務工掙薪金。三方被一個清晰的產業鏈條鏈接在一起。
為了讓藍圖落地,一項關鍵的扶持政策出臺:縣財政每畝補貼1400元,鎮財政再配套500元,每畝補貼總額高達1900元。“這意味著,前期投入幾乎全被覆蓋了。”楊柯當時就意識到,“2024年縣里藤茶賣得好,現在又有這么優越的條件,為什么不能搞?我們村剛合并,正需要一個大產業把人心聚起來。”
第一株茶苗與第一份工資
任何變革的第一步,總是最難的,也最需要勇氣。
旗鼓寨村的鄧志春成了那個“膽子大”的人。2024年底,他率先在村里發展了203畝藤茶。說服村民流轉土地時,他遭遇了無數懷疑的目光:“種這么多,賣給誰?”“賠了怎么辦?”那些日子,他白天在田里協調開墾,晚上入戶做工作,一遍遍解釋鎮里的發展模式和保底政策。
同一時間,甘溪村的楊柯也在白巖片區流轉400畝地,他認定這個合并村發展的關鍵機會來了。“當時太累了,我經常早上5點多就起床,跟大伙一起下地起壟、插苗。”楊柯回憶,身體累,心更累,要協調合并村的各方關系,要盯著每一分補貼資金用在實處,要確保技術環節不出錯。
起步的艱辛,張劍看在眼里:“壓力非常大,以前鎮里沒這么大規模搞過產業。這次態度異常堅決,鎮干部幾乎天天扎在村里,就是要給第一批‘吃螃蟹’的干部撐腰打氣,打消所有觀望情緒。”強村公司也高速運轉起來,一邊對接技術,一邊按承諾的價格敞開收購鮮葉,用“真收真給錢”建立最初的信用。
真正的破冰時刻,在2025年夏天到來。當第一批嫩葉被小心翼翼地采下換成現金時,所有的艱辛與懷疑開始融化。旗鼓寨村,村民楊玉萍拿到了采茶的第一份工資,現在高峰期她一天能收入200多元,工作時間靈活,還能照顧家里。甘溪村,村里的賬本上清晰記錄著:當年支付村民務工工資近30萬元,超過2000人次在家門口獲得收入。村民鄒高成通過土地租金和務工,年收入達到1.4萬元。
“累是真累,但看到大家領錢時的笑臉,就覺得值了。”楊柯的話,代表了所有先行者的心聲。那張工資單,比任何文件都更有說服力。金錢流動起來,村莊的活力也隨之復蘇。“現在大家都忙著干活掙錢,扯皮鬧矛盾的自然就少了。”鄧志春觀察到一個意想不到的變化:集體經濟帶來的,不僅是賬面上的數字,還有村莊凝聚力的悄然重鑄。
一場分紅大會點燃的“燎原之火”
2025年底的分紅大會,成為具有轉折意義的觀察窗口。臺上,檀木灣村、大溝村因收入突破100萬元獲得重獎,旗鼓寨、甘溪等村也因跨越50萬元而受到表揚。臺下,其他村的干部坐不住了,眼神里有羨慕,更有躍躍欲試的急切。
大會結束后的幾天,鎮政府變得格外熱鬧。之前猶豫、觀望的村干部,主動找上門來,詢問政策細節,索要種植資料,要求去先進村觀摩。一場自發的“比學趕超”熱潮被點燃。
在旗鼓寨村的基地,鄧志春指著新覆上膜的茶壟說:“去年嘗到甜頭,今年我們新增了329畝。”在甘溪村,楊柯計劃再發展400畝:“讓更多群眾在家門口就業。”
從“年底討薪”到“年終分紅”,從“人心渙散”到“聚力干事”,翔鳳鎮的轉變,始于一個基于深度田野調查的果敢決策,成于一套讓鎮、村與村民利益緊密聯結的精密設計。這個“金點子”,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沉睡資源的寶庫,理順了鄉村發展的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