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車進站后,劉磊爭分奪秒作業。
秦楚網訊(十堰日報)記者 陳剛 徐靜 劉羽飛 李羅瀾 通訊員 劉宏偉
除夕前夜,十堰東站。當天,最后一趟開往武漢的高鐵列車剛駛出站臺,喧囂如潮水般退去,站臺上只剩下幾盞孤燈。劉磊和工友們從軌道旁走上來,工裝上沾著水漬,手套摘下時,手掌上冒著騰騰的白汽。
這是他們當天經手的第32趟列車。從清晨第一縷陽光到深夜最后一盞燈,這群上水吸污工,已經在鐵道線上守了16個小時。
春運,這部每年上演的“流動史詩”,有無數被鏡頭追逐的瞬間:候車大廳的人潮、列車窗外的風景、站臺上相擁的淚光。但很少有人注意,在每一趟光鮮亮麗的列車背后,在旅客看不見的軌道夾縫里,還有一群人,正彎腰、拖管、插拔、奔跑,干著最臟最累的活兒,守護旅客旅途的體面與尊嚴。
“一秒都不能耽擱”
當晚8時57分,由漢口開來的G6827次列車準時進站。車門尚未打開,劉磊已帶著工友進入作業區。他貓著腰,快步走到列車中部的上水口,拔下防護蓋,提起手腕粗的水管,對準接口,一插一旋——整套動作不超過兩秒。
“16節車廂,20分鐘停站時間,我們要加滿清水、排空污物。”劉磊邊干邊說,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一節車廂上水要15秒,排污要20秒。三個人兩頭跑,無縫銜接,一秒都不能耽擱。”
記者注意到,他插管時手腕有個細微的抖動——那是為了讓接口卡得更緊。多年重復操作,這個動作成了他的肌肉記憶。他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深深的溝壑,那是被水管橡膠邊緣經年累月勒出的痕跡。
“春運期間,十堰東站每天接發高鐵60多趟,最短停站只有20分鐘。”隨行的工作人員介紹,“這幫兄弟連口熱水都顧不上喝,一趟接一趟,從早忙到晚。”
采訪結束前,記者在作業區看到劉磊和工友們的晚飯——幾份早已涼透的盒飯,還原封不動地放在休息室的桌上。
“不能讓問題帶上列車”
在鐵路系統內,上水吸污工有個自嘲的綽號——“最有味道的人”。
“以前設備不行,排污管得手動對接,稍微操作不當,污物就濺一身。”劉磊笑著回憶,“那味兒,洗都洗不掉,乘公交車都沒人愿意挨著你坐。”
如今,十堰東站已實現自動化密閉排污作業。劉磊掏出遙控器,按下按鈕,排污管道內傳來低沉的轟鳴。“現在好多了,按一下就行,基本不會濺到身上。”他說。
設備變了,但有些東西沒變。
作業間隙,劉磊帶著記者查看設備間。十幾平方米的狹小空間里,整齊碼放著備用管道、檢修工具、安全繩。墻角掛著一本手寫的“故障記錄簿”,密密麻麻記滿了每一次突發情況的處置細節。
“2026年2月5日,7號車廂排污管堵塞,三人配合搶修,用時4分鐘,列車正點發出。”劉磊指著其中一條說,“這是前幾天的事。那會兒天冷,管道凍住了,我們用熱水澆、用工具捅,最終在發車前弄通了。”
4分鐘,在常人看來不過喝杯茶的工夫。但對劉磊他們來說,那是爭分奪秒的鏖戰——車底空間狹窄,人得趴著進去;管道冰冷刺骨,手一挨就粘住皮膚;污物噴濺時,來不及躲,只能硬扛。
“不能讓問題帶上列車。”劉磊語氣很平靜,“這是規矩。”
“很多個春節都這樣過”
22時,最后一趟列車駛離。劉磊收拾工具時,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走到一旁接聽,聲音壓得很低。“嗯,快了,馬上就回。你先睡,別等。”掛斷電話,他愣了幾秒,才轉身回來。
記者問:“家里催了?”劉磊點點頭說:“是我老婆。孩子今年高考,天天學到很晚,她一個人陪著,辛苦。”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上個月家長會,我去不了,孩子打電話說‘爸,沒事,我自己能行’。掛了電話,我在站臺上站了好久。”
一旁的老工友張迎生聽見了,拍拍他的肩。張迎生今年60歲,本已到退休年齡,卻主動申請延遲退休,堅守春運一線。記者問他圖什么,他搓了搓凍紅的雙手,憨厚一笑:“干了一輩子,舍不得。再說,春運正忙,我走了,兄弟們更累。”
張迎生的家就在十堰城區,距離車站不到十公里。但春運以來,他只回去過兩次,每次都是匆匆吃頓飯就走。老伴兒抱怨他“把家當旅館”,他也不爭辯,只是笑笑。
“他們很多個春節都這樣過。”年輕的給水員張澤龍望著老師傅們的背影說,“有一年除夕,張師傅的孫子發燒,他接到電話只是‘嗯’了幾聲,掛了電話繼續干活,第二天早上才趕回去。”
張澤龍今年25歲,入職三年。他說,剛來時受不了這苦,想過辭職。后來有一次,他給一位老人指路,老人上了車還隔著窗戶向他揮手。那一刻,他突然覺得這工作“挺值”。
“保障每一位旅客安全順利回家,這就是咱鐵路人的擔當。”他說這話時,眼里有光。
記者手記
致敬夜歸人
■陳剛
那天深夜,采訪結束后,我在站外等車回家。遠處,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人間的星星。劉磊指著其中一片說:“那邊就是我住的小區。”
我問:“家里人知道你這么辛苦嗎?”
他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我也不說,說了他們擔心。”
臨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劉磊朝我揮了揮手。他身后的候車大廳已經熄燈,偌大的大廳空無一人。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盞孤零零的路燈下。
我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不能讓問題帶上列車。”
這句話,他用來守護每一趟列車。而他自己,卻永遠是那個被留在站臺上的人——留在這個萬家團圓時最冷清的地方,只是沉默著,目送一列列滿載溫暖的列車,駛向遠方。
有人說,春運是一場溫暖的遷徙。但很少有人知道,這溫暖的背后,是一群人在寒風中守夜,在污濁中躬身,在萬家燈火里,做那個最晚歸家的人。
他們沒在聚光燈下,不被人群矚目。他們只是默默地,一趟又一趟,一天又一天,守在鐵道旁,守著每一趟列車的出發與抵達。
他們是春運大潮中最沉默的一群人,卻是“流動中國”最堅實的底色。
致敬,每一個夜歸人。
致敬,每一個無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