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與武漢相距約800公里。一噸碳從定價到確權，只需幾秒。對企業來說，這短短幾秒意味著每一噸碳排放都有了明確的價格標簽。2021年全國碳市場開市時，這個價格標簽為48元/噸。2024年11月13日，這個價格標簽達到歷史最高價108.5元/噸。
于是，一道選擇題擺在面前：是繼續花錢買配額，還是一口氣投資搞研發、自己把碳排放降下去？越來越多的企業選擇了后者。
全國政協委員、上海中青年知識分子聯誼會副會長、上海航天信息科技研究院院長伍愛群對此感到欣喜。他認為，碳市場的價值就在于把減排的壓力變成創新的動力。
■在上海，實時碳價如股票波動
3月9日下午2時，上海環境能源交易所交易大廳內，電子顯示屏上的紅綠K線不停地跳動。分析師正在給企業代表講解當日行情：“每噸實時價格82.8元，比上午又漲了。”
上海環境能源交易所。圖源：視覺中國
這一價格意味著什么？一家鋼鐵企業的環保負責人眉頭緊鎖：“如果再不進行減排改造，每多排一噸碳就要花82.8元；如果漲了，花的錢還會更多。”
當日下午3時整，收盤的鐘聲響起。交易數據瞬間傳輸，跨越約800公里抵達武漢。
武昌沙湖畔的中碳登大廈內，登記結算大廳里的十幾名工作人員坐在電腦前逐筆核對當天交易數據。這里是中國碳市場的“大數據中樞”，每天承接2000余家重點排放企業的交易數據，每一噸碳去了哪里、歸誰所有都要在這里登記造冊。
中碳登大廈。長江日報資料圖
“結算任務要在當天完成，尤其是在履約周期前后，業務量非常大。”中碳登結算業務部負責人劉成琳指著電子顯示屏上滾動的數據解釋說，“上海收盤后，數據就傳過來了。團隊要趕在當天把賬算清——今天誰買了多少碳、誰賣了多少碳、錢要去哪家銀行，每一筆都要對得上，然后企業才能用這些配額去交易或履約。”
為什么這么做？因為對納入全國碳市場的企業來說，每年都需要履約。簡單地說，就是企業一年的排碳額度是有標準的。一年到頭，排碳量低于配額的，剩下的配額可以賣掉；排碳量高于配額的，則要花錢去買。
“這變成了企業不得不算的一筆經濟賬。”全國政協委員、中審眾環會計師事務所首席合伙人石文先說，碳市場的核心價值在于讓排放成本顯性化。當排放成本超過技術改造成本，企業自然會主動投入研發，探索低碳轉型之路。這就是碳價上漲對企業最直接的“倒逼”。企業如果不改造技術，就得一直掏錢。
全國政協委員、中審眾環會計師事務所首席合伙人石文先。 駐京記者柯麗芬攝
■在武漢，企業用賣碳的錢搞研發
每噸80多元的碳價擺在面前，企業開始算賬：是年年花錢買配額，還是投資搞研發把碳排放降下來？
武鋼新能源硅鋼廠廠區。肖僖 攝
武漢鋼鐵有限公司選擇了后者。
在武鋼，高爐旁邊多了一塊電子顯示屏——智慧碳管控平臺。屏幕上，每個生產環節的碳排放數據實時跳動：燒結用了多少煤、高爐噴了多少煤粉、轉爐吹了多少氧氣，一筆筆清清楚楚。
這套系統不是買來的，是武鋼自己研發的。
“以前只知道每個月的碳排放總量，現在能看到每一分鐘、每一道工序的碳排放量。”武鋼能源環保部負責人說。他們發現，有了這套系統后，稍微調一調高爐運行參數，一天就能省下好幾噸煤。
除此之外，高爐富氫冶煉、余熱余壓回收、煤氣高效利用……每一項都是實打實的技術改造。
效果也看得見：碳排放強度累計降幅超過14%。
連續兩年，武鋼把這些配額拿到市場上交易。賣碳的錢一分沒留，全部投入下一輪技術研發——優化高爐工藝、升級余熱回收系統。
對企業來說，每噸碳排放價格82.8元甚至是108.5元不再只是一個要掏出去的數字，而是一筆可以算回來的賬。
中碳登登記結算大廳，六邊形的“碳”元素裝飾抬頭可見。
武漢瑞博宏新能源有限公司專門推出了“碳普惠”項目：在簽約的廠房房頂鋪滿光伏板。每年，這些光伏板可發電2億千瓦時，全部自用。光伏發電越多，公司從電網買的電就越少。少使用1千瓦時電，就意味著少排放一份碳。
該公司每年通過這個項目可減少碳排放量14萬噸，預計帶來年均400萬元的碳資產收益。
“我們會把這筆錢全部投入到新型光伏技術的研發中。”該公司負責人說。
截至2025年末，上海碳質押融資總規模達1.06億元，累計質押量375萬噸。對那些沒有廠房設備抵押但有減排技術的科技型中小企業來說，碳配額就是提前兌現的“研發資金”。
■讓“碳”從約束性指標轉化為發展新動能
如今，從上海定價、武漢確權到資金反哺、技術落地，雙城聯動早就超越碳交易的單一環節，已經延伸到綠色科技創新的全產業鏈。雙方達成的共識是，讓碳價這根“指揮棒”揮得更有效。
碳匯大廈。
在武漢，以中碳登大廈為圓心，3公里半徑內的“環沙湖雙碳經濟帶”已初具規模。依托中碳登組建的綠色低碳城市建設產業聯盟吸納了80余家成員單位。碳監測、碳核算、碳捕捉，一棟樓里串起一條產業鏈。
樓上是研發機構，樓下是應用場景。做碳監測傳感器的企業可以直接在武鋼的產線上測試設備，搞碳捕捉技術的團隊能實時拿到工廠的真實數據。對企業來說，碳價“倒逼”他們來找技術，而這些技術就藏在隔壁樓里。
中碳登成立以來，累計交易碳配額超7億噸，沉淀的海量企業碳排放數據正在成為這條產業鏈的“地基”。
依托中碳登，武漢正努力打造全國碳市場中心。2024年，武漢碳產業規模已突破千億元。2025年底，“武碳江湖”碳普惠平臺上，累計注冊用戶突破200萬。市民騎共享單車、用環保袋，低碳生活也能量化為碳資產。普通人的日常成為碳科技的測試場景。
上海則正在幫助企業把“賣碳的錢”用到更遠的地方。長三角的氫能交通、嘉興的跨區域碳普惠……綠色技術在這里“找到”更大的舞臺。
上海環境能源交易所。圖源：視覺中國
上海環境能源交易所還積極推動碳市場與國際接軌，參與國際碳貿易規則制定。當中國的碳資產可以賣到國際市場，企業手里的“賣碳的錢”就會變成一筆更大的研發資金。
“企業碳減排省下的錢可以用來從事技術研發，研發出的技術又可以幫助企業賣出更多的碳。”伍愛群認為，上海與武漢的雙城聯動讓“碳”從約束性指標轉化為發展新動能。
【跨域對話】
共議“碳”路：
以市場激活創新
對話嘉賓：
全國人大代表、湖北省農業科學院生物農藥工程研究中心副主任劉曉艷
全國政協常委、上海公共外交協會會長周漢民
全國政協委員、上海中青年知識分子聯誼會副會長、上海航天信息科技研究院院長伍愛群
全國人大代表、湖北省農業科學院生物農藥中心副主任劉曉艷。受訪者供圖
全國政協常委、上海公共外交協會會長周漢民。受訪者供圖
全國政協委員、上海中青年知識分子聯誼會副會長，上海航天信息科技研究院院長伍愛群。駐京記者柯麗芬攝
長江日報記者：碳市場與科技創新的關聯體現在哪里？
劉曉艷：科技創新是碳市場的“支撐手”。一方面，它讓碳排放“看得清、算得準”，比如用衛星遙感、物聯網實時監控企業排碳；另一方面，它幫企業“降得下”，比如研發清潔能源、節能工藝。在農業領域，土壤固碳技術、生物發酵工藝都是科技在幫碳市場“打底子”。
周漢民：核心是“倒逼”和“激勵”。碳價一形成，企業排碳成本高了，就被“倒逼”著研發節能降碳技術；減下來的碳成了可交易的資產，又激勵企業繼續在綠色創新方面投入。同時，碳市場催生碳核算、碳監測等新產業，帶動整個綠色科技鏈發展。
伍愛群：二者是“雙向賦能”。碳市場通過價格信號告訴市場“低碳技術值錢了”，引導資本往綠色創新方向“走”。反過來，科技創新給碳市場裝“引擎”——區塊鏈，讓交易透明，大數據則讓核算精準。這樣，可形成“市場牽引技術、技術支撐市場”的良性循環。
長江日報記者：武漢有中碳登，上海有環境能源交易所。兩座城市如何聯手讓“碳”這一要素流動得更順暢？
伍愛群：上海連續12年碳配額100%履約，靠“配額有償發放+碳普惠”這套體系，加上區塊鏈技術，讓碳賬戶一鍵可查。更深一層，兩地可“技術+產業”配對：上海AI降碳技術、智慧能源方案到武漢鋼鐵、汽車產業落地，再配以綠色金融，讓技術從實驗室快速走向市場。
劉曉艷：武漢有全國碳市場“大數據中樞”中碳登，上海是全國碳市場交易樞紐。要讓碳流動，關鍵在“軟硬聯通”：系統上，兩地注冊登記和交易平臺深度對接，實現開戶、結算全流程電子化；產品上，上海金融強、武漢數據實，聯手開發碳期貨、碳期權；數據上，建設共享平臺，打通企業排放信息，讓碳價定得更準。
周漢民：我認為要在四個方面發力：制度上，統一核算標準，降低企業跨區域門檻；數據上，加強監測體系，讓碳賬本更透明；金融上，上海多推碳質押、碳基金，幫企業盤活碳資產；產業上，武漢把碳收益反哺技術改造。從而形成“制度、數據、金融、產業”四輪驅動。
長江日報記者：對企業來說，減碳投入是實打實的成本。怎么讓企業的綠色技術成果變成看得見的收益？
劉曉艷：總體可以三步走：一是定標準，兩地聯合制定碳資產評估體系，讓銀行敢放貸；二是創產品，推出碳資產質押貸、碳保險，設立專項基金；三是搭平臺，跨區域交易互聯互通，政府推出稅收優惠政策，引導社會資本跟投。
周漢民：我認為有三個“變現”通道：一是“配額變現”，企業拿未來碳配額質押融資，立馬拿到研發資金；二是“基金輸血”，上海出錢、武漢出項目，設立低碳科技投資基金；三是“收益回流”，企業賣碳賺的錢再投入研發，形成“減碳—賺錢—再減碳”閉環。
伍愛群：我的建議是建“雙城聯動”機制：一是平臺互認，上海認武漢碳資產，武漢信上海碳價，企業拿配額兩地融資；二是工具創新，把綠色專利打包成可量化碳資產，銀行按此發放“碳減排掛鉤貸”；三是設立聯合基金，政府和社會資本一起投入資金，對減碳好的企業額外獎勵。
